不是那种委屈的啜泣,也不是压力爆棚的嚎啕。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荒谬到极致,以至于你分不清是该笑还是该哭,最后只能选择一种最原始的生理反应——流泪的复杂情绪。

屏幕上,是老板深夜发来的邮件,标题是“Re: XX项目第32周周报”。内容不长,但有一句话被特意加粗了:
“小张,这次的周报写得很好,逻辑清晰,重点突出。继续保持。”
逻辑清晰。
就这四个字。
我破防了。
我,一个在互联网大厂挣扎了五年的社畜,一个自诩为“笔杆子”、曾经靠写东西拿过几个小奖的中文系毕业生,一个为了让周报里的“赋能”、“抓手”、“闭环”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坨狗屎而耗尽心血的“文字民工”。
我,在过去无数个周四的深夜,为了这四个字,熬掉了多少头发,喝了多少杯冰美式,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对着天花板怀疑过多少次人生。
而这一次,这份被盛赞“逻辑清晰”的周报,从构思到成文,我,人类小张,总共花费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剩下的三个小时,是AI干的。
事情得从上周说起。
又是一个周四,一个属于全体社畜的“周报劫”。那天我忙得像个陀螺,需求会、复盘会、脑暴会,一个接一个,会议室的门仿佛成了我家大门,进进出出,屁股在椅子上平均停留时间不超过半小时。等到我终于能喘口气,已经是晚上九点。
看着待办事项里那个血红色的“完成周报”,我的胃开始抽搐。
我知道,这又将是一场漫长的战斗。
我要先从一堆乱麻似的执行细节里,提炼出所谓的“工作亮点”;再把平平无奇的数据,包装成“趋势向好”的证明;然后用一堆“底层逻辑”、“顶层设计”的黑话,把它们串联起来,显得我这周不光干了活,还进行了“深度思考”。
这整个过程,说白了,就是一场大型的、孤独的、自欺欺人的文字扮演游戏。我扮演一个运筹帷幄、洞察一切、永远在为公司创造巨大价值的精英员工。
可实际上呢?我只是一个被无数个琐碎任务追着跑,累得连晚饭都只想吃泡面的普通人。
那天晚上,我对着空白的文档,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脑子里一团浆糊,手指像灌了铅。我点开外卖软件,又关上;刷了十分钟短视频,负罪感更重了。
就在这时,一个朋友在微信群里发了个链接,配文是:“兄弟们,周报救星,亲测有效,不用谢。”
我点进去,是一个AI写作工具的网站。
说实话,我对这玩意儿一直有点嗤之셔。总觉得那是给写不出东西的学生或者营销号用的,我们这种“专业人士”,怎么能用这种投机取巧的东西?
但那天晚上,我真的撑不住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我对自己说。
我把这周做过的几件破事,用最朴素、最没逻辑的大白话,像倒垃圾一样,一条一条列在了输入框里:
- 跟进A客户的物料,催了三次,终于给了。
- B活动上线了,数据一般,点击率比上周低了点。
- 和设计吵了一架,关于海报的字体颜色。
- 内部培训,听了个什么区块链的课,没太听懂。
- ……
然后,我颤抖着按下了“生成”按钮。
奇迹发生了。
不到三十秒,屏幕右侧,一篇结构完整、用词精准、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周报草稿,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它把“催了三次物料”写成了“通过多轮沟通和积极推动,有效解决了跨部门协作中的关键阻塞点,确保了项目物料的准时交付”。
它把“数据一般,点击率低了”分析成了“本次活动数据相较上周出现小幅波动,初步归因于市场同类竞品推广力度加大,后续将着重进行用户画像深度分析,优化渠道投放策略”。
它甚至把我跟设计吵架,美化成了“就核心视觉元素的呈现方式与设计团队进行了深度探讨,最终达成共识,为品牌形象的统一性提供了有力保障”。
连我没听懂的区块链培训,它都给我总结出了三条“关于web3.0时代品牌营销新思路的几点思考”!
我目瞪口呆。
这……这不就是我熬上三个小时,抓耳挠腮、绞尽脑汁想要编出来的东西吗?
它甚至用词比我更“高级”,句式比我更“规范”,那些我最头疼的、用来“升华价值”的总结和展望,它信手拈来,毫无心理负担。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在手工作坊里用凿子吭哧吭哧雕木头,却发现隔壁工厂用3D打印机一分钟就能造出一个更精美、更标准工艺品的傻子。
我几乎没怎么修改,只是把一些过于夸张的词句稍微调整了一下,然后复制、粘贴,发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关上电脑的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快感。一种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的、报复性的快感。
我提前三个小时躺在了床上,刷着手机,享受着这“偷来”的自由。
直到今天凌晨,收到老板那封邮件。
“逻辑清晰”。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职业自尊上。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恐怖又极其可笑的事实:
那个没有体温、没有情绪、只懂0和1的“家伙”,那个我用来“偷懒”的工具,在“扮演一个优秀员工”这场游戏里,比我本人,演得更出色。
我这几年通宵熬夜,掉的头发,积累的“网感”和“经验”,在AI强大的语料库和算法面前,不堪一击。
我引以为傲的所谓“思考”,原来只是一套可以被量化、被学习、被复制的“逻辑模板”。公司想要的,老板欣赏的,根本不是我这个活生生的人的思想火花,而是一份符合规范、看起来很专业、能让他省心省力向上汇报的标准化文档。
而AI,是生产这种标准化文档的完美机器。
我哭,是因为我省下了三个小时的加班时间,换来的却是对我个人价值的巨大讽刺。
我哭,是因为我发现,我赖以生存的技能,正在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被迅速瓦解。我像一个在沙滩上堆城堡的孩子,一波科技的巨浪打过来,一切都消失了。
我哭,更是为了一种深切的悲哀。我们这些社畜,每天在格子间里耗费生命,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把自己异化成机器,学习机器的语言,模仿机器的思维,最终,却被一个真正的机器,轻松超越。
这难道不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吗?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楼下传来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
我擦干眼泪,关掉邮件。
电脑屏幕上,那个AI写作网站的页面还开着。光标在输入框里,安静地闪烁着,仿佛在等待我输入下一周的“工作垃圾”,然后为我生成一篇……
更“逻辑清晰”的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