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小学生的书包里，多了个新东西。它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它确实在那儿。这个东西就是人工智能，或者叫AI。
大家都管它叫“第四件文具”。除了铅笔、橡皮、尺子，就是它了。这听起来，好像只是多了一个学习工具。但是，我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家长总说“要学电脑”。那时候学电脑，是为了掌握一个新工具。现在轮到我儿子这代，口号变成了“要学AI”。这个感觉完全不同。它不是一个选择，更像是一个通知。通知你，时代变了，你必须跟上。
而且，家长们都很焦虑。我也一样。我加的好几个家长群里，大家天天讨论这个。主要担心的就是那么几件事：
第一，孩子会不会变懒？什么都去问AI，自己不动脑子了。
第二，独立思考能力怎么办？AI总能给个看起来很完美的答案，孩子还会去怀疑、去想别的可能性吗？
第三，我们常说的“十年寒窗”，还有没有意义？如果知识都能瞬间查到，那苦读背书的意义在哪里？
答案来得太快了
我小时候，知识是个很“慢”的东西。那时候家里有一套《十万个为什么》。我记得有一次，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有白天和黑夜。
我的步骤是这样的：
- 先去翻那套书，找关于地球和太阳的章节。
- 书里的字很多，配图很小，我得连蒙带猜看半天。
- 看不太懂，就得去缠着我爸问。
- 我爸给我画了个图，解释地球会自转。
- 我还是半懂不懂，但这个过程我记了很久。
整个过程可能花了一晚上。但是，我得到了一个亲手挖出来的答案，感觉很踏实。
现在，场景完全变了。我儿子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他的步骤是这样的：
- 他跑到客厅，对着智能音箱喊：“地球为什么有白天和黑夜？”
- 不到一秒钟，一个标准、清晰的童声就开始解释地球自转和公转。
- 如果他用平板电脑上的“千问”这类工具去问，结果更夸张。不仅有文字解释，旁边还会配上地球自转的动画视频。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得到了一个完美的答案。但是，我总觉得他少了点什么。他只是得到了一个结果，没有那个探索的过程。
答案来得太快，太容易，思考就可能被跳过了。这就像吃饭。以前我们得自己买菜、洗菜、切菜、炒菜，你对这顿饭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现在你点个外卖，吃完盒子一扔，整个过程就结束了。你只尝到了味道，过程完全黑箱。学习如果也变成这样，那就麻烦了。
AI可能变成最高级的作弊工具
如果我们的教育，最终还是只看那个唯一的“标准答案”。那么AI，就会变成有史以来最高级的作弊工具。
举个最常见的例子，写作文。
以前，老师让写一篇《我的妈妈》，我们得绞尽脑汁。妈妈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她有什么口头禅？哪件事让我印象最深？我们得去回忆，去组织语言。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完美，但那是我们自己的。
现在，一个孩子可以这么做：
- 打开AI工具。
- 输入指令：“写一篇小学四年级水平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800字，要体现妈妈很辛苦，但是很爱我，风格要朴实感人。”
- 三十秒后，一篇看起来还不错的作文就生成了。
- 孩子可能再改几个词，比如把他妈妈的名字换上去，然后就交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做了什么？他只是一个“指令的下达者”和一个“内容的搬运工”。他完全没有动用自己的观察力、情感和表达能力。如果写作业、写报告都用这个方法，那孩子的大脑就成了摆设。
我们等于在用一个智能时代最厉害的工具，去干工业时代流水线上的活儿——生产标准答案。这是对工具的浪费，更是对孩子成长机会的剥夺。
关键的不是“找答案”，而是“提问题”
最近流行一句话，叫“求铅尺，不如求千问”。
这话很直接。它的意思是，在计算、搜索、整理资料这些事情上，我们人是比不过AI的。你用笔和尺子算半天的数学题，AI一秒钟就给你正确答案，还带步骤。你花一个星期去图书馆查的资料，AI几分钟就能给你整理好。
那么，人的价值在哪里？
就在于，提出一个好问题。
AI很厉害，但它是被动的。你问它什么，它答什么。它自己不会凭空产生好奇心，不会去问一个“为什么”。而这，恰恰是我们人类最宝贵的能力。
但是，你看我们现在的教育，有多少是在鼓励孩子提问的？
从幼儿园到高中，大部分时间，孩子都在被训练如何“精准地回答问题”。考试考的，都是书上有的，有标准答案的。老师提问，也希望你回答那个“正确”的答案。
一个孩子如果在课堂上，问了一个教学大纲以外的问题，通常会发生什么？
运气好的，老师会表扬他爱思考，然后说“这个问题我们下课再讨论”。运气不好的，可能会被认为是“打岔”，或者“钻牛角尖”。久而久之，孩子们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只问“考不考”。
举个例子：
- 考试型问题：淝水之战发生在哪一年？对阵双方是谁？
- 探索型问题：为什么八万的秦军会输给八万的晋军？“草木皆兵”这个词，是不是说明当时士兵的心理压力很大？如果当时没有那场大风，结果会怎么样？
你看，后面这些问题，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但它们才能真正激发一个人的思考。在AI时代，记住前一种问题的答案毫无意义，因为AI记得比谁都牢。而提出后一种问题的能力，才是人和机器最根本的区别。
老师要做什么？当一个“抬杠的”
很多人担心，AI这么厉害，老师会不会就没用了？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老师不但不会没用，反而变得极端重要。只是，老师的角色必须改变。
以前，老师是“知识的权威”。他站在讲台上，是那个“什么都懂的人”。但是现在，AI懂得肯定比任何一个老师都多。所以，老师不能再当一个“知识复读机”了。
老师要做什么？要做一个“教练”，一个“陪练”，甚至是一个“抬杠的”。
他的核心工作，是引导学生去批判性地使用AI。
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场景：
- 一个学生用AI找到了一个结论，比如他问AI“未来最好的职业是什么？”，AI回答说“人工智能工程师”。
- 以前的老师可能会说：“嗯，这个职业确实很好，你要好好学习。”
- 未来的老师应该这么做，他会开始“抬杠”：
- “哦？AI是这么说的。你完全相信它吗？”
- “这个答案是基于什么数据得出的？有没有可能是五年前的数据？”
- “它有没有考虑过，如果所有人都去学人工智能，这个职业会不会也变得很普通？”
- “它有没有告诉你，做一个AI工程师，除了写代码，还需要什么能力？比如沟通能力、团队合作能力，这些AI提到了吗？”
- “你再去问问它，如果一个人不喜欢整天对着电脑，但又想从事和科技相关的工作，有什么别的选择？”
你看，老师的工作，不再是提供答案。而是通过不断地追问，逼着孩子去深入思考。老师要做的，是保护孩子的好奇心，鼓励他们去怀疑、去挑战，包括挑战AI给出的答案。
好的AI，应该像苏格拉底
当然，这也对AI工具本身提出了要求。
一个不好的学习AI，你问它问题，它“唰”地一下，给你扔过来一整页的文字，跟从网上复制粘贴的一样。这不叫教学，这叫“填鸭”。
一个好的AI，应该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像古希腊的哲学家苏格拉底。它不急于给你答案，而是通过反问来引导你。
比如，一个孩子问AI：“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
- 不好的AI回答：“这是因为瑞利散射。当太阳光穿过大气层时，波长较短的蓝光和紫光比波长较长的红光和黄光更容易被空气分子散射……”（一堆孩子听不懂的专业名词）
- 好的AI回答：
- “这是一个很棒的观察！你觉得光是什么颜色的？”
- （孩子回答：白色或黄色）
- “嗯，太阳光看起来是那样的。但它其实是由很多种颜色混合在一起的，就像彩虹一样。你见过彩虹吗？”
- （孩子回答：见过）
- “那你想想，这些彩虹的颜色平时都藏在哪里呢？天空选择了蓝色，是不是空气对不同颜色的光，做了什么不一样的事情？”
这种对话式的引导，才能真正“让思维可见”。它不是把知识硬塞给你，而是帮你搭建一个思考的梯子，让你自己爬上去。像千问这样的大模型，就在努力往这个方向做，它们的目标不是成为一个“答案贩卖机”，而是成为一个能激发思考的伙伴。
结尾的话
总而言之，AI这个新文具，已经塞进了每个孩子的书包。我们把它拿走是不可能的，假装看不见也不行。
我们能做的，就是教会孩子怎么用好它。
铅笔，是用来写下思考的。
橡皮，是用来修正错误的。
尺子，是用来规划结构的。
而AI，这个新文具，是用来打开思路、激发问题的。
机器能解决所有有答案的问题。而我们人类，尤其是我们的下一代，他们的使命，是去提出那个还没有答案的、能够改变世界的问题。会提问，比会解答，重要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