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咱们中国科技公司想往外走，大多是一个模式：红筹或VIE架构。说白了，就是把境内境外的业务、技术、数据和人，全部拧在一起。这样做好处很多，比如融资快，全球扩张也方便。那时候，效率是第一位的。
一、架构重塑：不再只是形式上挪动，而是要真正“平行”
但是，AI领域情况不一样了。算法、训练数据、算力，这些现在都是关键资产。你再用以前那种“一个集团、一套技术、一个数据库”的模式，或者那种表面独立但数据和技术实际连着的“U型管”模式，监管部门会盯得很紧。他们现在审查AI公司跨境收购时，特别看重这些。就算你搞个“开曼控股”或者“新加坡清洗”这样的花招，监管部门也会穿透去看，看你的核心资产、研发活动、实际运营到底在哪儿。他们可不傻，知道你到底想干嘛。
所以，现在一些想全球发展的AI公司，就开始想新办法了。他们不再用老一套，而是建“平行架构”。这是什么意思呢？简单讲，就是从公司一开始，就把境内和境外的业务分得清清楚楚。技术层面和公司治理层面，都搞两套相对独立的系统。
这么做，不是为了钻空子，不是！而是为了真正符合中国和其他国家的法律要求。这些法律规定了数据主权、技术安全和网络安全。我们建好业务和合规的边界，就能减少合规问题。这样公司在全球发展时，通过监管审查会更容易。下面，我就说说具体怎么做。
（1）技术层面：怎么做到真正分开
监管部门看什么呢？他们会看你境内外业务在技术上有没有“藕断丝连”。他们想知道数据、技术、核心资产是不是还在跨境流动。所以，优化技术架构很重要。它要确保境内外业务各自符合法律要求。比如，数据要在本地，技术主权要明确，网络安全要过关。
具体怎么检查呢？有几个方面。
- 第一，境内外业务是不是用同一个云环境，或者同一个算力资源？ 如果是，那就有问题。你需要把它们分开。境内业务用境内的云和算力，境外业务用境外的。
- 第二，境外公司能不能直接或者间接调用境内的数据、模型或者系统接口？ 这也是红线。你不能让境外实体随便访问境内的数据或核心技术。
- 第三，是不是有一个统一的运维权限，或者技术管理通道？ 意思是，有没有一个总开关，能管到境内外所有的技术系统？如果有，那就不行。
所以，有些公司会这么做：
- 他们会在不同的国家或地区，分别部署技术环境。 这就像建两个独立的房子，互不干涉。
- 他们会限制跨区域的系统访问权限。 你不能从境外直接登录境内的系统。
- 他们会限制数据调取和模型调用的路径。 这能从根源上减少数据、模型和算力资源跨境流动的可能。这样，数据违规出境或者技术违规出口的风险就低了。
举个例子，一些面向国际市场的公司。他们的境外团队，会在境外独立开发算法和训练模型。他们有一套自己的技术发展路线，不依赖境内的团队。这样就实现了真正的技术隔离。
（2）治理层面：公司管理也要分开
除了技术，监管部门还会从公司管理的角度看问题。他们会看你说的境内外业务边界是不是真的。如果境外公司做产品、研发或者数据策略时，完全听境内公司的指挥。他们自己没有独立的决策权。那么，就算这家公司在法律上是境外实体，监管部门也会认为它和境内公司是“高度一体化”的。这样就达不到法律上对“主体独立性”的要求。
所以，公司管理也要分开。
- 要在不影响集团整体战略和财务合并报表的前提下，把境内外公司的日常经营决策权限分清楚。 比如，产品怎么定，数据怎么用，研发方向是什么，这些事儿要尽量避免由一个公司来统一指挥。
- 要用公司章程、内部管理制度和合规文件来明确。 把数据、技术和关键人员的管理权限，信息流动的边界，还有审批流程，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样，监管部门检查时，就能看到你的透明度，也能追溯。这能证明公司有能力，合法地独立开展境外业务。
但是，光有这些制度还不够。这些安排能不能真正管用，关键在于日常经营中是不是真的去做了，是不是一直都这么执行。如果只是停留在纸面上，那没用。
从实际操作看，这种“平行架构”要求很高。技术和人员必须长期保持严格的独立性。比如，境外的核心研发活动和技术决策，必须一直在境外进行。境内团队不能直接介入。这意味着更高的研发成本，更复杂的组织管理，而且技术协作效率会低一些。对于那些技术系统已经高度整合，核心团队交叉工作的公司来说，短期内要实现这种分离，非常难。甚至可能带来新的合规和经营风险。所以，这事儿不能盲目干。公司要结合自己的发展阶段、业务类型、技术路线和目标市场的监管要求，找专业律师评估，才能决定。
二、深度博弈：AI跨境并购，协议怎么签才保险
搞定了公司架构，咱们再说说买卖。AI跨境并购，这事儿能不能顺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并购协议怎么签。现在AI领域，情况很特殊。交易充满变数，人才和算法这些核心资产，说走就走，流动性特别高。以前那些老旧的协议模板，根本没法应对这些新风险。所以，我们得重新设计条款。下面，我从被收购公司和投资人两个角度，说说怎么设计这些“防御性条款”。
（一）从被收购公司的角度：交易要稳，核心资产要保住
作为一家被收购的AI公司，你最关心什么？钱当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这笔交易能不能在复杂的监管环境下顺利完成。万一交易黄了，我的核心技术、数据和商业秘密都暴露了，怎么办？这会对我后续的经营和融资造成很大影响。所以，被收购公司在签协议时，要重点关注两件事：“交易确定性”和“核心资产安全”。用条款来合理分配这些风险。
1. 反向分手费：监管搅局，买方得赔钱
以前并购，如果卖方单方面取消交易，去接受别人更好的报价，卖方要给买方一笔“分手费”。这叫“Break-up Fee”。但是现在AI跨境并购，交易失败的主要原因，越来越多的是监管审批不通过。
如果因为监管问题交易失败了，被收购公司白白投入了时间、精力，还错过了其他机会。而且，尽职调查时，核心技术和商业信息都给买方看光了。这对被收购公司很不利。所以，“反向分手费（Reverse Break-up Fee）”现在是AI跨境并购协议里非常重要的条款。它约定如果交易因为监管原因失败了，由买方向卖方支付赔偿。
具体怎么定这个反向分手费呢？
- 费率要高。 在AI、半导体这些硬科技领域，反向分手费的比例比传统行业高不少。比如，2023年英特尔因为监管不批，放弃收购高塔半导体。英特尔就向高塔支付了大约3.53亿美元的反向分手费，占交易总金额的6.5%。这个数字可不小。
- 触发机制要明确。 不能只等监管机构直接否决交易才算数。协议里要写清楚，如果买方因为不接受监管机构提出的附加条件（比如，要剥离某些资产）而放弃交易，或者到了最晚交割日（Long-stop Date）还没拿到监管批准，这些情况也要触发反向分手费。
- 可以设“梯级费率”。 为了防止买方在监管审查阶段拖延，我们可以设置一个随时间增加的费率。比如，如果因为监管审批没通过，交易在12个月内没完成交割，反向分手费就按原标准再加1%。这样买方就会有压力，去积极推动审批。
2. 核心信息不能用，核心人才不能挖
咱们不能让买方打着尽调的幌子，把被收购公司的核心技术、数据和人才都摸清楚了。万一交易失败，他们反过来拿着这些信息跟我们竞争，或者造成其他不利影响，那就太吃亏了。所以，被收购公司通常会在保密协议或者并购协议里，加一些限制性条款，而且这些条款要长期有效。
- 非公开信息禁用条款。 这个条款是说，如果交易失败或终止了，买方不能用在尽调中拿到的任何非公开技术信息（比如你的模型架构图、数据标注逻辑这些核心秘密），去开发自己的产品，或者做其他的商业用途。
- 核心人员反招揽条款。 意思是，交易终止后的12到24个月内，买方不能直接或间接地挖走被收购公司的核心研发人员。而且，最好把核心人员名单写进协议附件里，明确锁定。再设一个适当的违约金，这样条款才有约束力。
3. 排他期要灵活调整
AI跨境并购往往需要很长的监管审查时间。所以，排他期会比传统行业长很多。在这个排他期内，被收购公司不能跟别的买方谈。如果最终交易没成，这会严重影响公司的融资计划、商业合作和整体经营。
所以，实际操作中，可以设置更灵活的排他期。比如，如果到了某个约定时间，还没取得实质性的监管进展（比如，还没拿到反垄断部门的初步审查通过通知，或者还没通过数据出境安全评估），那么就应该放宽排他范围，或者直接解除排他义务。这样能减少长期排他约束对公司经营的影响。
（二）从投资人的角度：保护我的投资回报
对投资AI公司的投资人来说，他们投入了资金，当然想拿到回报。在公司融资时，投资人就要在融资协议里，提前考虑未来的并购路径和交易结构可能出现的不确定性。现在AI行业的并购模式一直在变，一些传统的投资保护条款，可能就不管用了。
1. “Acqui-hire”模式，冲击了老规矩
在传统的私募股权（PE）和风险投资（VC）融资协议里，公司被收购通常会触发优先清算权（Liquidation Preference）。同时还会触发配套的“视同清算事件（Deemed Liquidation Event）”条款。一般情况下，公司被合并了，超过50%的投票权变动了，或者公司卖掉/独家许可了全部或大部分资产/知识产权，都会触发“视同清算事件”。这时候，交易的钱会优先分给投资人，保护他们的投资回报。
但是，AI时代出现了新的收购模式，它叫“Acqui-hire”。因为AI公司的核心资产已经从传统的厂房设备，变成了人才和核心团队。
我举个例子。2024年微软收购Inflection AI，微软支付了大约6.5亿美元，用于非独家许可使用Inflection AI的AI模型。同时，微软还挖走了Inflection AI的创始人，以及大部分核心员工。这种模式，表面上看，公司没有发生控制权转移，也没有卖掉全部或大部分资产，更没有独家许可。但是，实际上，这家公司的核心价值——人才，都被挖走了。
这种“Acqui-hire”模式，虽然有人说它是为了规避反垄断审查，但它带来的一个更深层次的法律问题是：它可能不会触发融资协议里的“视同清算事件”条款！ 极端情况下，收购方可能给创始人团队几千万甚至上亿元的奖金，把他们挖走。但给公司本身的IP许可费却很少。这样一来，投资人根据传统融资协议享有的优先清算权，可能就泡汤了。而且，这种以挖人和团队为核心的收购模式，现在越来越常见，正在取代传统的并购安排。
2. 扩大优先清算权的适用范围
针对这种**“Acqui-hire”模式，我们可以通过扩展优先清算权的触发情形**，来更好地保护投资人的回报。
- 可以约定：如果在特定时间内，公司超过一定比例的核心技术人员，被第三方或其关联公司雇佣了，而且这种人员变动，严重削弱了公司独立经营的能力，那么这应该算作“视同清算事件”。 在这种情况下，收购方给创始人及核心团队的那些远超市场标准的经济利益（包括签约奖金、留任奖金、咨询费等等），都可以被重新认定为是与公司资产或业务处置相关的交易对价。
- 这些钱在计算投资人回报时，要一起算进去。 如果这些钱还不够支付投资人的优先清算金额，那么创始人及相关人员有义务，要把他们个人收到的那些奖金拿出来，补足投资人的优先回报。
3. 其他配套条款：防止核心价值被掏空
除了修改优先清算权，投资人还可以通过其他配套条款，来限制那些可能导致公司核心价值被实质性掏空的行为。
- 可以补充重大事项否决权的范围。 比如，把那些可能导致公司核心技术、核心团队或关键数据被实质性转移的安排，都列为投资人的否决事项。这包括核心模型权重等关键技术的对外许可，核心人员集体离职，重要数据资源对外使用等。这样就能避免一些行为，虽然没有达到传统否决权的门槛，却绕开了投资人保护机制。
- 完善创始人违约时的退出机制。 比如，可以约定：如果创始人没有经过投资人同意，直接或间接配合第三方，导致公司核心技术人员大量流失，或者关键技术、数据资源被实质性转移。如果这些行为严重影响了公司持续独立经营的能力，那么就视为触发了特定的违约事件。在这种情况下，投资人有权根据融资协议，启动股权回购，并要求违约赔偿等补救措施。
这些从被收购公司和投资人角度讨论的条款，没有一个标准的模板。它们的具体内容和适用范围，取决于交易结构、监管环境以及交易双方的谈判地位。所以，一定要找有跨境并购经验的专业律师参与，来做专门的设计。
三、总结
AI技术现在是全球竞争的焦点。中国AI企业想走出去，已经不再是“野蛮生长”的时代了。以前那种随便搞搞就能出海的日子，结束了。
无论是我们前面说的“平行架构”这种合规思路，还是交易条款的设计，它们的核心思想都是一样的：在多个国家的监管规则下，给企业和投资人找出一条能把交易推下去，又能实现价值的路子。我的看法是，创业者和投资人，必须放弃那种只靠表面调整来规避监管的想法。现在，大家要建立“实质合规”的战略眼光。这不光是为了遵守规则，更是为了在瞬息万变的全球AI产业中，能走得更稳，走得更远。只有做到“架构有底线，交易有防线”，公司才能在这个充满挑战的时代里，站稳脚跟，持续发展。
